第1章 女魔头与小徒弟
【方案C，第3页第7行，用户引导的逻辑混乱不堪，你是不是觉得玩家的智商跟你一样，还停留在幼儿园水平？】
【还有这儿，第11页的数值模型，你是用脚做出来的吗？我下礼拜就要看到内测版本，你就拿这种东西来应付我？】
【全部，拿回去重新做！】
一叠厚重的策划案被毫不留情地甩在会议桌上，纸张纷纷扬扬散落一地，有的还滑到了我的脚边。
我站在会议室正中央，好似一个等待发落的犯人，微微低着头，默默承受着主位上那个女人如冰的目光。
她叫林婉仪，是我们“幻游”公司核心项目《星域》的总监，在业内早有“冰山女魔头”的称号。
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让她身姿挺拔，再加上那张精致无瑕却冷若冰霜的脸，乍一看就像个没有情感的智能机器。
而我，陈海，只是她手下一个普普通通、随时可能被公司淘汰的游戏策划。
“对不起林总，我马上就去修改。”我弯下身子，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策划案，也一点点捡起我那所剩不多的自尊心。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林婉仪的声音毫无波澜，冷似寒冰，“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明天早上九点，把新方案放到我办公桌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明天早上九点？
这跟逼我今晚通宵到猝死有何区别？
我心里早已思绪万千，无数吐槽在喉咙里翻滚，可脸上仍挂着职场人的标准微笑，恭敬回应：“收到，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出去。”
“是。”
我抱着那叠被完全否定、如同被判死刑的策划案，几乎是逃离会议室，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被那冰冷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
回到自己工位，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瘫坐在椅子上。旁边工位的同事阿胖，一脸同情地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海哥，又被女魔头当众训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瘫靠在椅背上：“嗨，都习惯了，家常便饭罢了。"
“真搞不懂，你这份方案我们几个都看过，做得明明很出色，她怎么就看不上呢？”阿胖一脸不解地嘀咕着。
“大概是我长得不够帅，入不了她的眼。”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自我调侃。
“放屁！你这颜值还不够帅？”阿胖一脸不赞同，语气激动起来，“你没注意，前台那几个小姑娘，天天趁你不注意就偷偷看你。依我看，就是这女魔头内分泌失调，纯粹心理扭曲！”我没吭声，只是静静点开电脑中的文档，指尖停在键盘上方，却许久未曾落下。
是心理变态吗？
也许吧。
林婉仪今年才二十七岁，比我小一岁，却已稳稳占据总监之位。我偶然听公司老员工讲，她是个十足的工作狂，毫无私人生活，在她的世界里，仿佛除了工作，再无其他。
或许在她的认知中，所有未达满分的事物，都配不上她的标准，皆是无用的废物。
而我，显然就是那个不达她标准的“废物”。
……
墙上时钟，慢慢指向夜里十一点。
办公室里多数同事已下班离去，只剩寥寥几个和我一样的加班人，还对着电脑拼命干活，除此之外，唯有总监办公室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在昏暗办公室里格外醒目。
我使劲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新方案的进度条，才艰难地走到一半不到。
脑子里乱成一团，好似塞进一堆缠在一起的毛线，怎么也捋不顺。
不行，这样下去根本做不出合格方案，得先换换脑子。
我熟练地戴上桌上耳机，点开电脑桌面那个无比熟悉的图标——《星域》。
这是我们公司自主研发的一款MOBA类游戏，也是此刻能安慰我、让我暂时摆脱职场压力的唯一精神寄托。
游戏刚一登录成功，右下角一个粉粉的兔子头像，就立马疯狂闪烁起来，弹出一条条消息。
【星星不睡：师父哥哥！你总算上线啦！我都等你好久好久啦QAQ】
【星星不睡：今天我被别人杀了十八次，呜呜呜，他们都故意欺负我，你怎么才来救我呀】
【星星不睡：】
看着电脑屏幕上这些软软的、带着明显撒娇口吻的文字，我一整天积累的疲惫与烦躁，仿佛被一股暖流包围，瞬间消散大半。
“星星不睡”，是我三个月前在这款游戏里收的一个小徒弟。
还记得那天，我刚被林婉仪当着整个部门的面狠狠斥责一顿，心情差到极点，就开了一局单排，靠疯狂击杀对手发泄情绪，没想到，却意外碰到了
。
她玩个辅助，全程梦游，技能总放反，闪现总撞墙，堪称移动的取款机。
公屏上，队友已把她骂得惨不忍睹。
【这瑶妹是租来的号吗？】
【姐，不会玩可以去玩消消乐，别来害我们啊！】
【举报了举报了，演员吧？】
就在我以为她会崩溃开喷或者直接挂机时，她却怯生生地在公屏打了一行字。
【星星不睡：对、对不起……我是第一次玩，我会努力的！】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了一下。那场游戏里，我操控打野大杀四方，干掉二十多个对手，硬是把这个超坑的辅助带向胜利。
结束之际，她向我发送了好友申请。
通过好友申请后，又发来了拜师申请。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同意。
自那天起，在我的游戏世界中，便多了个又菜又爱玩且格外黏人的小跟班。
我点开语音邀请，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师父哥哥！”
耳机里传来一个软糯甜美的少女声音，如同棉花糖一般，甜得人心里都快融化了。
这声音，与林婉仪那冷得像能掉下冰渣的声音，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嗯，我在呢。”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不少，“今天又被人欺负啦？”
“是呀是呀！”她马上开始诉苦，语气里满是委屈，“我今天自己玩了几局，他们都骂我打得菜，还有个坏蛋，追着我杀了八次！太过分了！”
“没事。”我轻轻一笑，拉她进入组队房间，“师父在这儿，带你杀回去。”
“好耶！师父哥哥最好啦！么么哒！”
我熟练地选定我的本命英雄——“影刃”，一个操作上限很高、行踪飘忽不定的刺客。
而她，则选了她唯一会玩的英雄—— “瑶”，一个能附在队友身上的辅助型挂件。
游戏开启。
“师父哥哥，我们去打蓝 buff！”
“好。”
“师父哥哥，对面打野来抓我了，快来救我！”
“来了。”
“师父哥哥，我想拿个人头……”
“给你。”我用一套技能把对面射手打成残血，帅气地往后退一步，让她用一个技能拿下人头。
【First Blood！】
“哇！师父哥哥你好厉害！我拿到一血了！”耳机里传来她兴奋的呼喊声。
听着她的笑声，我感觉自己修改方案时死掉的脑细胞，好像又重新活过来了。
在现实世界中，我是个被女上司肆意压制的上班族。
但在这儿，在这个虚拟世界里，我是无所不能的“海”，是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的大神师父。
这种感觉，该死的，有点让人着迷。
一局游戏结束，毫无悬念地取得了胜利。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得下线了。”我开口说道。
“啊……”耳机那头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失落，“师父哥哥要下线了吗？可是……我还想再玩一局。”
“乖，听话，明天还要上班呢。”我用哄小孩的口吻说道。
“哦……好吧。”她听起来很不情愿，“那……那师父哥哥，你明天晚上还上线吗？”
“上。”
“拉钩！”
“……幼稚。”我嘴上嫌弃，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哼，你就得陪我玩！”不然……不然我就哭给你瞧！”她开始耍无赖。
“好好好，陪你玩，行了吧？”我无奈地笑着说道。
“嘻嘻，就晓得师父哥哥最棒了！”她立马又欢快起来，“那师父哥哥晚安，你可要梦到我哟！”
“嗯，晚安。”
挂断语音，我摘下耳机，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虚拟世界的甜蜜美好，与现实的冰冷残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甩掉，重新把注意力聚焦在眼前的策划案上。
加油，陈海。
再被女魔头折腾几年，等这个项目上线，拿到奖金，就辞职不干了。
到那时，海阔凭鱼跃。
我给自己描绘了一幅美好的蓝图，继续埋头努力工作。
凌晨三点，我终于完成了所有方案，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睡梦中，我似乎真的梦到了“星星不睡”。
她不再是游戏里那个没有具体模样的瑶妹，而是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的模糊身影，她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喊着“师父哥哥”。
可当我费劲想看清她的脸时，那张脸却缓缓变成了……林婉仪。
她穿着一身黑西装，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冷冷地说道：
“陈海，上班时间，做什么白日梦？”
我猛地一激灵，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天已经亮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我自己。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
脖子和后背因为睡姿不当，酸痛得厉害。
我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把昨晚的噩梦抛在脑后，打印好全新的策划案，脚步不稳地走向那间我最不想进去的办公室。
总监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我敲了敲门。
“进。”
还是那道冷冰冰的声音。
我推开门进去，林婉仪已经坐在办公桌后。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裙，化着精致的淡妆，看起来精神饱满，和我这个通宵赶工的憔悴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严重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不用睡觉的机器人。
“林总，这是新方案。”我把文件轻轻地放在她的桌上。
她“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电脑屏幕上。
我站在原地，走也不合适，留也不合适，十分窘迫。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终于肯给我一个眼神，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放那吧，你可以出去了。”
“好的。”
我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她突然又说话了。
我心里一紧，停下脚步，转过身：“林总还有什么指示？”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很高，穿着高跟鞋，几乎和我平视。
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钻进我的鼻腔。她凝视着我的双眼，那一双漂亮的眼眸之中，瞧不出任何的情绪。
“陈海，”她慢慢开口说道，“我不在意你运用什么办法，通宵也好，累到猝死也罢，我只要最终的结果。要是这个项目在你这儿出了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往前倾，凑近我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就走人。”
第2章 她的另一面
走人。
这两个字，好似两根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我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老子现在就走”给强行咽下。
“……知道了，林总。”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颇为满意，挺直身子，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挥了挥手，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出去工作吧。”
我一声不吭，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阿胖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海哥，怎么样？新方案通过了吗？”
我摇了摇头，一屁股坐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还没看呢。”
“我去，那你在里面站了半天，她在干啥？”
“给我上思想教育课呢。”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妈的，这个女魔头……”阿胖气得想要骂人，但看了看总监办公室的方向，还是把声音压低了，“海哥，忍着！等项目奖金发下来，咱们就闪人！不受这窝囊气了！”
我点点头，打开电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林婉仪那张冰冷的脸，还有那句“你就走人”，在我脑海里不停地回荡。
我承认，我的能力或许不是最厉害的，但我也绝不是没用的人。我热爱游戏，对这份工作付出了全部的热情与努力。
可是在她眼中，我所有的努力，都毫无价值。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将我整个儿淹没。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中午吃饭没食欲，下午开会走神，连阿胖跟我说了啥，我都没听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第一个冲出了公司。
我需要宣泄。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钻进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网咖，开了一个包间。
震耳的音乐，昏暗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香烟的气味，这种熟悉的环境，反倒让我感到了一丝安心。
我登录了《星域》。
果然，“星星不睡”的头像又是瞬间亮起。
【星星不睡：师父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上线啦！(✪ω✪)】
我没有打字，直接发去了语音邀请。
“师父哥哥？”耳机里传来她带着一丝惊喜之情的声音。
“嗯。”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马上就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师！”“嗯。”我的嗓音有些喑哑。
她马上就发觉了我的异样：“师父哥哥，你咋啦？听起来声音好疲惫呀，是工作不顺心吗？”
“没啥。”我不愿把现实中的负面情绪带给她。
“你撒谎！”她肯定地说，“你心情不爽！是不是又被你们那个坏蛋领导训了？”
我怔了一下。
之前有一回加班，我跟她提过一嘴，说我们领导是个要求特严格的人。
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
一股温暖的感觉，在心底悄悄掠过。
“嗯，”我没否认，“被骂得挺惨的。”
“太过分了！”她立刻满脸义愤，“你们领导是男的还是女的？咋这么坏！成天就晓得压榨员工！师父哥哥你这么好的人，她凭啥骂你！”
听着她气呼呼地为我打抱不平，我不禁笑了。
“行了，别气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不行！我好气啊！”她嘟囔着说，“师父哥哥，你等着，咱今儿去游戏里杀个痛快！把那些不开心都杀光！”
“好。”
那天晚上，我打得格外猛。
我没选需要精妙算计和冷静操作的刺客，而是挑了个简单粗暴的战士英雄——“狂徒”。
没有技巧，全是情感。
见面就开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星星不睡”的瑶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附在我身上，给我加盾，给我治疗，偶尔用她那软绵绵的技能控制一下敌人。
我冲进敌方五人阵中，好似进入无人之境。
她就陪着我一起冲。
我被集火倒下，她也绝不独自存活，会瞬间被秒掉。
但她没有一句怨言。
【星星不睡：师父哥哥，你好帅！】
【星星不睡：师父哥哥，我们下次还能一打五！】
【星星不睡：师父哥哥，别怕，我给你加血！】
耳机里，她清脆的鼓励声，和我键盘鼠标激烈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我仿佛寻到一个宣泄的口子，把白天所受的所有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发泄在了游戏里。
连杀了十几局，直到我的手指都有点麻了，那股憋在胸口的闷气，才终于吐了出来。
“呼……”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父哥哥，好点了吗？”她轻声问。
“嗯，好多了。”我由衷地说，“谢谢你。”
“嘻嘻，跟我还客气啥呀。”她笑了起来，“师父哥哥开心就好。对了对了，我……我给你唱首歌好不好？”
“唱歌？”我有点意外。
"嗯！我最近新学的！虽说……虽说唱得可能不咋地，但是……我想唱给你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羞涩。
“好啊。”我欣然答应。耳机里安静了短暂的几秒，紧接着，一段轻柔的旋律悠悠响起，正是游戏《星域》的主题曲《星光下的约定》。
伴随那舒缓的乐曲，她那甜美的歌声也随之飘来。
“星光闪耀，约定在风中……”
“穿越人海，只为与你相拥……”
她的技巧并非专业，甚至有几处还走了调。
然而，她的声音很纯净，很真挚。
每一个字，都好似带着温度，轻轻的，抚慰着我那颗早已冰冷疲惫的心。
一曲唱完，她紧张地询问：“怎、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听？”
“没有，”我轻声说道，“很好听。”
这是真心话。
“真的吗？”她听起来极为开心，“那你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
那一刻，我甚至生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要是……
要是能永远生活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那就好了。
没有林婉仪，没有KPI，没有改不完的方案。
只有“海”，和他的小徒弟“星星不睡”。
……
第二天，我带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刚到公司，就瞧见我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是我昨天交上去那一份策划案。
上面用红笔批注了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字迹犀利，一如其人。
在文件的末尾，还有一行字。
【逻辑比昨天清晰，但细节依旧粗糙。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条一条跟我过。——林婉仪】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许久。
这……算是通过了？
虽说评价依旧苛刻，但至少，没让我再回去重做。
这还是头一回。
阿胖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连连称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女魔头居然没让你重做？”
“可能是我昨晚的努力感动上天了吧。”我把文件拿起来，仔细看着上面的批注。
不得不承认，林婉仪虽说刻薄，但她的专业能力，确实是顶尖的。
她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击中了方案的要害。有些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逻辑漏洞，都被她敏锐地察觉到了。
要是按照她的意见修改，这份方案的质量，确实能再提升一个档次。
或许……她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立刻打消了。
别傻了，陈海。
她只是一个追求完美的资本家罢了，给你点希望，是为了让你更好地为她效力。
下午三点，我准时敲响了总监办公室的门。
“进。”
我推开门进去，林婉仪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按照她说的坐下，把修改好的方案递了过去。在接下来的那两个钟头里，是我入职之后，所经历过最为漫长，同时也最为难熬的两个钟头。
林婉仪一字一句地审看我的方案，任何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
“这儿，为何选这个数值？你的数据依据在哪儿？”
“这个功能引导，你考量过新手玩家的感受吗？他们会感到困惑。”
“你这儿的描述太含糊，‘可能’‘或许’，我需要的是确切的结论。”
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我感觉自己好似在参加一场博士论文答辩，而主考官，是个永远都不会对你满意的严苛导师。
我鼓足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把自己的设计思路、数据出处、用户调研成果，一项项地向她说明。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缓缓暗了下去。
当我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时，嗓子干得都快着火了。
林婉仪合上方案，没吭声，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着双眼，轻轻揉着太阳穴。
我瞧见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被发觉的疲惫。
原来，机器人……也是会疲倦的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氛围有些微妙。
就在我以为她又要让我拿回去改第N版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行。”
她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我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林总，您是说……”
“我说，这份方案，可以了。”她看着我，眼神依旧清冷，不过好像……没了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就按这个版本，推进下去吧。”
我足足愣了五秒钟，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感觉，瞬间将我淹没。
“好……好的！谢谢林总！”我激动得差点站起来鞠躬。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的工作。”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下了逐客令，“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下班了。”
“好的好的，林总再见！”
我抱着那份“免死金牌”，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感觉连空气都清爽了许多。
回到工位，阿胖他们已经下班了。
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拼命三郎还在奋战。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
虽说很累，但心情却从未有过的好。
我收拾好东西，哼着小曲，准备回家。
路过总监办公室时，我下意识地朝里面瞅了一眼。
门没关紧，留着一道缝。
林婉仪还坐在沙发上，没走。
她没在看文件，也没在看电脑，而是……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瞧什么。
她的姿态很放松，和我平常见到的那个时刻紧绷的女魔头截然不同。
甚至……她的嘴角，还微微向上扬起，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我满心好奇，鬼使神差之下，又朝着那道门缝靠近了些许。
随后，我听见了一个声响。
一个源自她手机传出的，甜美的，软糯的，我极为熟悉的声音。
“榜一的‘江上孤舟’哥哥，再刷个火箭，烟烟给你跳段专属舞蹈如何？”
我浑身猛地一震，仿若遭受雷击。
烟烟？
那可不是星夜平台最火的女主播嘛？
林婉仪这般仿若不沾尘世烟火的女魔头，竟然也看这种直播？
我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遭受了极大冲击。
正当我打算悄悄溜走之际，林婉仪的手机里，又传出了那个女主播的声音。
“哎呀，‘海’哥哥也来了！欢迎我海哥！”
“海”？
我的心跳，陡然漏跳了一拍。
这个ID……
我即刻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直播软件。
果真，烟烟正在直播，而她的打赏榜上，一个叫“海”的ID，醒目地排在第二位。
而那个ID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洋。
和我《星域》里的游戏头像，完全一样。
我的大脑“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我从未看过这个女主播，更不可能给她打赏！
这是……撞ID了？
还是说……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让我难以忽视的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
我死死地盯着那道门缝，心脏剧烈跳动。
林婉仪似乎看得兴致颇高，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好似在打字。
紧接着，直播间的公屏上，飘过一条金色的弹幕。
【星星不睡：烟烟姐姐跳舞真好看！】
星星不睡……
星星不睡！！！
我感觉一道天雷，从我的头顶，直直劈到我的脚跟。
我整个人都麻了。
我那个又菜又爱玩，天天缠着我喊“师父哥哥”的软萌小徒弟……
是……
林婉仪？！
第3章 宝宝别怕，到师父怀里来
这个认知，如同一颗原子弹，在我的大脑里轰然爆炸。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冷，连呼吸都忘了。
林婉仪……是“星星不睡”？
那个在会议上把我骂得像条死狗，冷酷无情的女魔头……
就是那个在游戏里，会因为被人杀了一次就委屈巴巴地向我告状，会因为我带她赢了一局就欢呼雀跃，会软糯地给我唱歌的……小徒弟？
这他妈……是什么年度最佳恐怖故事？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这一瞬间，被彻底颠覆，然后被碾成了粉末。
我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轻手轻脚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我的工位，然后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我翻开《星域》，点击进入“星星不睡”的个人页面。
【在线状态】
我瞅着那俩泛着绿光的字，觉着特别扎眼。
所以……
昨晚那个在我被林婉仪打击到跌入人生谷底时，温柔地宽慰我，帮我仗义执言，还给我唱歌的女孩……
竟然就是林婉仪本人？
她一面在现实中把我往绝路上打压，一面又在网络上给我提供情感慰藉？
这是啥新型的职场驯服手段吗？
先扇我一巴掌，再给我一块糖？
我越琢磨越觉得心里发毛。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她……她是不是早就清楚了？
清楚了“海”就是我，陈海？
所以她才会在游戏里靠近我，拜我为师，用这种法子来窥探我的业余生活？甚至……是在捉弄我？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后背一下子就冒出一层冷汗。
我回想起我们相处的一桩桩一件件。
她老是在我加班到最晚的时候上线。
她总能在我心情最糟糕的时候，恰到好处地给予抚慰。
她甚至……还晓得我被领导骂了。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猫在手掌间摆弄的老鼠，我所有的喜怒悲欢，兴许都在她的算计和掌控之中。
不行，我得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还没法确定她是否知晓我的身份。
要是她不知道，那一切都只是巧合。
要是她知道……
那我这三个月以来，在她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小丑！
我那些自认为很厉害的“大神”操作，那些温柔耐心的“师父”语气，在她眼里，是不是就像一场可笑的闹剧？
“宝宝别怕。”
“到师父怀里来。"
“乖，听话。”
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些我说过的话，尴尬得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竟然……管我的顶头上司，那个能决定我命运的女魔头……叫“宝宝”？
我完了。
我死定了。
我仿佛已经瞧见了自己被扫地出门的凄惨模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来确认一下。
我手抖着，在游戏里给“星星不睡”发了条消息。
【海：在不？】
几乎瞬间就有了回复。
【星星不睡：师父哥哥！我在呢！你下班啦？】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象着林婉仪坐在她那奢华的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打出“师父哥哥”这四个字，还配上一个可爱的表情符号……
胃里顿时一阵恶心。
我强忍着难受，继续打字。
【海：嗯，刚下班。今天项目方案通过了，心情挺好，要不要来一局？】我有意提及了项目方案的事儿。
要是她确实是林婉仪，那她肯定会晓得，这个方案今天下午才刚在她那儿通过。
【星星不睡：哇！真的是这样吗？太棒啦！恭喜师父哥哥！我就晓得师父哥哥超厉害的！】
【星星不睡：来来来！必须得玩！咱们今晚通宵玩个痛快庆祝一下！】
她的反应，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单纯为师父开心的小徒弟，毫无异样。
难道……她真的不知情？
我的心里，再度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一切真的只是巧合罢了？
她仅仅是个沉迷游戏、恰巧与我玩到一块儿的普通女白领？
对，肯定是这样。
林婉仪那种女人，怎么可能会玩游戏？而且还玩得那么差劲？
我肯定是加班加到头脑发昏，产生幻觉了。
我这般自我安慰着，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好，那你等我，我回家就上线。”
我回复完消息，马上关掉电脑，抓起背包，以百米赛跑的速度逃离了公司。
我一秒都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
……
回到我那狭小的出租屋，我把自己丢在床上，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星星不睡”发来的消息。
【星星不睡：师父哥哥，你到家了没？】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许久。
我究竟该以怎样的心态，去面对她呢？
要是她不是林婉仪，那我今天的行为，就像个患了被害妄想症的蠢货。
要是她就是林婉仪……
那我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情感。
不管她是谁，在她没有主动暴露之前，我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维持现状，是最佳的选择。
我登录了游戏。
“师父哥哥！”
耳机里，依旧是那甜美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
“嗯，来了。”
“师父哥哥，我们今天玩啥呀？”
“你想玩什么？”
“嗯……我想看你玩‘影刃’！你玩影刃的时候超帅的！”
“好。”
我选了那个神出鬼没的刺客。
游戏开始。
我努力想让自己集中精力，可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婉仪那张冰冷的脸。
当“星星不睡”的瑶妹挂在我身上，用甜美的声音说“师父哥哥，我保护你 ”的时候。
我满脑子都是林婉仪在会议室里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就走人”的画面。
当她因为失误没给我加上护盾，致使我被击杀，然后带着哭腔道歉“对不起师父哥哥，我不是故意的”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全是她板着脸说“我不想听抱歉，我要看实际成果”的情景。
这般强烈的反差与割裂感，几乎要将我逼至疯狂边缘。
“师父哥哥，你咋不吭声呀？”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寡言。
“没啥，正专心操作呢。”我随意找了个托词。
“哦哦，那你专心打，我乖乖挂着，不给你添麻烦！”她乖巧地讲道。
我应了一声“嗯”，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这一局，我打得心不在焉，失误连连。
有好几次，我险些丧命于对方之手，全凭借过硬的基本功才惊险逃生。
“师父哥哥，你今儿……似乎状态不太好呀。”连她都瞧出来了。
“有点疲惫。”我只能这般回应。
“啊……那咱不玩了吧？”她即刻提议道，“你累了就早点歇着，身体可是最重要的。”
听着她关切的口吻，我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倘若她真的是林婉仪，那她此刻这般模样，是在演戏吗？
她的演技，会不会太过精湛了些？
“没事，打完这局。”
就在这时，意外降临了。
我们这边推进到对方高地，打算一波结束比赛。
我操控着影刃，切入后排，准备秒掉对方的射手。
可就在我进场的刹那，“星星不睡”的瑶妹，突然从我身上跳了下去！
她或许是想用技能帮我控制一下敌人，结果操作失误，跳到了我们前排坦克身上。
失去了辅助的保护与加成，我瞬间遭到对方集火。
屏幕一黑，我被秒了。
而因我的阵亡，我们这波团战溃败，被对方一波推平了基地。
【失败】
鲜红的失败字样，出现在屏幕正中央。
耳机里，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她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
“对……对不起，师父哥哥……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按错键了……”
她听起来快要急哭了。
要是在平常，我肯定会轻声安慰她“没事，不过一局游戏罢了”。
但今天，历经这一切后，我积压一整天的负面情绪，终于有了一个爆发的口子。
我承认，我迁怒了。
我没说话，直接退出游戏房间，随后下线。
我需要一个人静静。
手机上，她的消息立刻弹了出来。
【星星不睡：师父哥哥？】
【星星不睡：你生气了吗？】
【星星不睡：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错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星星不睡：】
我看着不停震动的手机，心烦意乱，直接按了静音，扔到了一旁。
……
第二天，我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中醒来。
是阿胖打来的。“嘿，海哥，你到哪儿啦？九点半要开全体项目会，女魔头特意点名要你务必到场！”
我好似弹簧一般从床上一下子弹起，瞅了瞅时间。
九点一刻！
我勒个去，我睡过头了！
我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洗漱换衣服，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抓起背包就往门外冲。
等我一路狂奔到公司会议室门口时，已然九点三十五了。
我站在门口，能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林婉仪冷冰冰的声音。
“……所以，下个阶段的关键，就是用户留存。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给我一份关于怎样提升新版本用户粘性的详尽报告，周五之前交上来。”
我鼓足勇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报……报告。”
唰！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全聚焦到我身上。
林婉仪停下讲话，抬起眼，淡淡地瞧了我一眼。
那眼神，比北极的寒风还要凛冽。
“陈海，”她出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了好几度，“你迟到了五分钟。”
“对不起林总，我……”
“我不想听任何借口。”她打断我，“你晓得我们项目的口号是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应：“呃……时间，就是生命？”
“很好，”她点点头，“你浪费了在座三十位同事，每人五分钟的生命。加起来，就是一百五十分钟。按照你的时薪，自己算算，该扣多少钱。”
我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坐下吧。”她收回目光，仿佛我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沙粒，“我们继续。”
我灰头土脸地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感觉如芒在背。
接下来的会议，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能察觉到，林婉仪的视线，时不时会落到我身上，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我生疼。
她肯定是因为昨晚游戏里的事儿，在借机报复！
这个女人，心眼也太窄了吧！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我刚想溜走，林婉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海，你留下。"
我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去了。
同事们都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然后迅速作鸟兽散。
很快，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我和她两人。
她没说话，只是穿着高跟鞋，一步一步，缓缓地朝我走来。
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像是敲在我的心坎上。
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昨晚，为什么突然下线？”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重型炮弹，在我耳边炸响。
她……她果真知道了！
她摊牌了！我的脑袋好似被清空，所有的侥幸与伪装，在此刻，被打得七零八落。
我动了动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回应我。”她的嗓音，冷冽了几分。
“我……”我艰难地启齿，嗓子干渴得厉害，“我……我有点乏，就退了。”
“乏了？”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是因带不动我这个新手徒弟，心累了吗？”
她连“新手徒弟”这四个字都讲出来了。
我彻底舍弃了抵抗，垂着头，仿若一个等待裁决的死囚。
“林总，我……”
“在公司，称我林总。”她打断我，“在游戏里，你该唤我什么？”
我：“……”
我狠狠咬着牙，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要我当着她的面，喊出那两个字？
杀了我算了。
见我不吭声，她似乎也没生气，只是绕着我转了一圈，目光如X光般，将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陈海，二十六岁，入职幻游两年零三个月，担任《星域》项目组功能策划。性格……隐忍，有一定才华，但爱偷懒，缺乏上进心。”
她把我的信息，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而我，”她再度站到我面前，微微俯身，直视着我的眼睛，“林婉仪，你的上级领导。同时，也是《星域》里，那个被你称作‘宝宝’的……‘星星不睡’。”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所以，陈策划，”她伸出食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她对视目光，“现在，你能告诉我，你昨晚，究竟为何生气了吗？”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我皮肤的刹那，我浑身一颤。
我望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庞，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不再是平日里的冰冷与疏离，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的……兴致。
我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就在这时，意外再度发生。
公司为赶项目，全部门都得加班到深夜。
夜深人静，办公区只剩键盘的敲击声。
我趁着去茶水间倒水的休息空当，躲在无人的角落，鬼使神差地戴上耳机，登录了游戏。
我只是想瞧瞧她……在不在。
不出所料，她的头像是亮着的。
我犹豫了许久，还是拉她进了队伍。
语音接通。
我们谁都没说话，气氛尴尬至极。
“那个……”最终，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开始吗？”
“嗯。”耳机里传来她淡淡的声音。
不再是“星星不睡”那软糯的少女声，而是林婉仪本人那清冷又带着一丝磁性的御姐声。
我感觉浑身不自在。
这一局，我们打得格外沉默。
没有“师父哥哥”也不见“宝宝”的身影。
唯有机械的报时与交流。
“我去开龙。”
“中路有动静。”
“推塔。”
打到中途，我方陷入不利，遭对方五人追击。
我边战边退，操作已达极限，却仍是寡不敌众。
眼看我即将被击败。
“小心！”
耳机中，蓦地传来她一声急切的呼喊。
是“星星不睡”的嗓音！
她情急之下，忘了伪装！
接着，我瞧见她的瑶妹，毫不犹豫地从坦克身上跃下，用她那柔弱的身躯，挡在我身前，为我承受了最致命的技能。
她瞬间被击杀。
而我，借此机会，成功逃脱。
我呆住了。
耳机里，传来她带着一丝懊恼与羞涩的声音，又变回了林婉仪的语调。
“……操作有误。”
我望着她灰色的头像，心里某个地方，仿若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一刻，我突然分不清，她究竟是谁了。
……
项目步入了最关键的攻坚时期。
我和林婉仪，身为功能策划与项目总监，几乎每日都形影不离。
白天，我们在会议室里，为了一个数值、一项功能，争得面红耳赤。
夜晚，我们又会默契地登录游戏，展开一场又一场无声的双排。
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极为奇特的平衡状态。
在公司，她是高高在上的女魔头，我是任她使唤的下属。
在游戏里，她是我又菜又爱玩儿的徒弟，我是能让她躺赢的大神师父。
我们绝口不提彼此的真实身份，却又心领神会。
我发觉，我好像……没以前那么怕她了。
当我习惯了她在游戏里软萌的模样，再看到她在现实里那副冰冷的样子，我甚至会觉得……有点反差的可爱？
而她，似乎也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会用最尖刻的言语否定我。
她会认真倾听我的想法，甚至在某些方面，会采纳我的建议。
虽说最后，她还是会冷着脸说一句：“想法还行，执行力太差。”
但对我而言，这已然是极大的进步了。
那天，是新版本上线的最后期限。
我们整个项目组，在公司熬了整整三天三夜。
当版本成功上线，服务器稳定运行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区，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瘫倒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笑容。
林婉仪也难得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给大家点了最贵的外卖和奶茶，当作庆功。
我累得快散架了，找了个没人的会议室，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轻轻拍我的肩膀。我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眸，瞧见了林婉仪的面容。
“醒了呀？”她柔声询问。
“嗯……林总。”我揉了揉双眼，挺直身子坐起来。
“外面嘈杂得很，”她指向外面欢呼的人群，“随我来。”
我不清楚她要做何事，只能迷迷糊糊地跟在她身后。
她领着我，一路来到公司的天台。
深夜的风，寒意袭人，吹拂在脸上，令我瞬间清醒了许多。
杭城的夜景，一览无余。
万家灯火，璀璨似繁星。
“很美，对吧？”她倚靠着栏杆，轻声说道。
“嗯。”
我们再度陷入了沉默。
“陈海，”过了许久，她陡然开口，“谢谢你。”
我愣住了：“谢我啥？”
“谢谢你，这段日子，陪我玩游戏。”她的声音轻柔，仿若随时会消散在风中，“要是没有你……我或许，撑不到如今。”
我心里一震，转头望向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不见了平日里的锐利与攻击性。
我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脆弱”的情绪。
“这个项目，是我爸留下的，”她缓缓讲道，“他往昔，亦是幻游的制作人。三年前，他因积劳成疾，骤然离世……这个项目，是他毕生的心血，亦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所以，我务必把它做成，务必做到最佳。我不能让他失望，也不能让那些跟着他一同打拼的老员工失望。”
“我必须逼迫自己，变得强大，变得冷酷，变得不近人情。因为我晓得，在这个行业，一旦你展现出任何软弱，就会有无数人，等着将你生吞活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
我静静聆听着，没有吭声。
我终于明白，她那身冰冷的铠甲之下，究竟背负着什么。
“玩《星域》，是我唯一的解压法子。”她自嘲地笑了笑，“因为在那里，我无需当无所不能的林总监，我能够……只是个什么都不会，能心安理得躲在别人身后的……小菜鸟。”
“而你……”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映照着城市的万千灯火，亮得惊人。
“你是我在那个世界里，寻到的……唯一的依靠。”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下。
“所以，陈海，”她朝我走近一步，仰着头，认真地看着我，“我能……再问你一回吗？”
“昨晚，你究竟为何生气？”
望着她眼中的光，我感觉自己所有的防备与伪装，都瞬间崩塌瓦解。
我不由自主地，道出了心里话。
“因为……我嫉妒。”
“嫉妒？”她愣住了。
“我嫉妒那个……能让你毫无防备去依赖的‘海’。”我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可在现实当中，我陈海，不过是个……任你随意差遣的下属罢了。”
她静静地凝视着我，未发一言。
就在我觉得她会讥笑我自不量力之际，她却陡然做出了一个令我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轻轻踮起脚，缓缓凑了过来。
一个轻柔的，带着些许凉意，还有淡淡芬芳的吻，印在了我的唇上。
我的大脑瞬间“嗡”的一下，完全死机了。
……
故事来到当下。
公司为赶项目进度，全部门都加班到深夜。
我趁着休息的空当，戴上耳机，继续带“星星不睡”去冲击更高分数。
我们刚经历过天台的那个吻后，关系正处于一种极为微妙的暧昧阶段。
在公司里，我们依旧是上下级的关系。
但在游戏里，她似乎彻底放开了自己。
“师父哥哥，他们在追我，我好害怕~”耳机里传来她娇软还带着一丝撒娇的求救声。
我望向不远处的总监办公室，门紧闭着，灯还亮着。
我压低嗓音，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哄道：
“宝贝别怕，到师父怀里来。”
我特意加重了“宝贝”这两个字。
话刚说完，我身后总监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我心里一惊，赶忙回头看去。
林婉仪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急忙想关掉语音。
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手机听筒里，因为我刚才慌乱中碰到了免提键，清晰地传出了林婉仪那冷若冰霜的声音：
“陈海，你再说一遍，让谁到你怀里去？”
我：“？？？”
等等，她不是在办公室里吗？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我面前的林婉仪。
接着，我看到她晃了晃她手里的另一部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星域》的游戏界面。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带着玩味的笑容。
“怎么？”
“在公司，就不敢叫我宝贝了？”
第4章 新的规则
我，陈海，活了二十六年，从没像现在这样想寻死。
周围仅剩下的几个加班同事，虽说都装作在认真工作，可那不停抖动的肩膀和因拼命憋笑而涨红的脸，早已彻底暴露了他们。
尤其是阿胖，他甚至夸张地戴上了他的降噪耳机，可那双眼睛瞪得像铃铛，紧紧地盯着我们这边，八卦的热情燃烧得如同探照灯。
而我，就是那只被探照灯锁定的，无处可躲的，说了肉麻话的土拨鼠。
我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手机听筒里和现实中，两个一模一样但声线不同的林婉仪的声音，形成了一种怪异的环绕立体声，不断地折磨着我刚才那句尴尬至极的“宝贝别怕，到师父怀里来”。林婉仪从容不迫地瞅着我，嘴角那带着玩味的笑意愈发明显。她扬了扬手中另一部手机，屏幕上，那个叫“星星不睡”的瑶妹，正孤单单地站在泉水当中。
“怎么回事？”她又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下都好似踏在我的自尊之上，“在公司里，就不敢喊我宝宝啦？”
我感觉自己的脸热得都能用来煎鸡蛋了。
“林……林总……”我结结巴巴的，企图做最后的抗争，“您……您听错了，我讲的是……是‘报报’，报告的报！没错，报报别怕，到师父这儿来交报告！”
就连我自己都觉着这个解释像一张A4纸那般苍白无力。
林婉仪仿若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了。
那个总是冷着脸，能用眼神伤人的女魔头，居然笑了。
那笑容，如同冰封的湖面瞬间裂开，春光外泄，明媚得让我愣了一下神。周围的同事更是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陈海，”她笑够了，收起表情，可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你的方案做得挺好，但你这临场反应能力，看来得着重培训一下。”
她朝我勾了勾手指。
“来我办公室。”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随意，可在我听来，就跟“来人，拖出去砍了”没两样。
我无奈地，手脚不协调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间我曾经无比惧怕的总监办公室。
门，“咔哒”一声，在我身后关上了。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把气氛烘托得有些暧昧。
林婉仪没有坐到她的老板椅上，而是靠在办公桌旁，双臂抱胸，从容不迫地看着我。
“说吧，”她挑了挑眉，“‘报报’？”
“我错了，林总。”我马上立正站好，九十度鞠躬，态度无比诚恳。
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不开除我，叫爸爸都可以。
“错哪儿了？”她明知故问。
“我不该……在公司……说那些……不合适的话。”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哦？”她拉长了语调，“哪些话不合适？是‘宝宝’，还是‘到师父怀里来’？”
她每说一个词，我的头就更低一分。
“都……都不合适。”
“是吗？”她突然走到我跟前，停在我面前。
一股清冷的香气把我围住。
她伸出手，不是挑起我的下巴，而是……轻轻地，帮我整理了一下因为狂奔而有些杂乱的衣领。
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我的脖颈，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抖。
“陈海，”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灯光在她的眼眸里跳动，“我们……得定个新规矩。”
“您……您讲。”我紧张得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一口无形的唾沫。
“其一，”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声音恢复了几分总监的清冷，“在公司，有第三个人在场之际，我是林总，你是陈海。我们仅仅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清楚了吗？”
“清楚！”我赶忙点头，脑袋如同捣蒜般快速晃动。
这恰好符合我的心意！
“其二，”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在公司，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时候……”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再度勾起那抹熟悉且带着玩味的笑容。
“……你依旧得称呼我为林总。然而，我可以叫你……‘师父哥哥’。”
我瞬间满脸疑惑：“？？？”
我的大脑当场陷入死机状态。
“至于其三，”她完全不给我反应的时间，伸出第三根手指，指尖轻轻点在了我的嘴唇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下班后，游戏里，并且……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我，是你的‘星星’。”
“而你……”
“要把今天在办公室里，没敢说出的话语，没敢做出的事情，都弥补回来。”
第5章 醋意与宣战
从那天开始，我的职场生涯，进入了一种极为诡异的“薛定谔”状态。
白天，林婉仪依旧是那个果断决绝的女魔头。
开会时，她会因为一个数据错误，将我批得一无是处。
“陈海，这个留存率预估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小学数学老师没教你四舍五入吗？”
我只能低下头：“对不起林总，我立刻改正。”
周围的同事们，尤其是阿胖，都向我投来同情的目光，仿佛在说：“兄弟，你是不是失宠了？”
可一到下班，我的手机就会准时收到一条消息。
【星星不睡：师父哥哥，今晚想我了吗？(づ￣ 3￣)づ】
然后晚上在游戏里，她会因为我没能第一时间救她而委屈地抱怨。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刚才居然先去打野怪，都不管我！你心里那个破蓝爸爸比我还重要！”
我只能无奈地哄着：“错了错了，我的宝贝，下次我就算扛着防御塔也得先救你，行了吧？”
这种极度的精神分裂，让我每天都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而最让我头疼的，是阿胖。
他明显认定了我和林婉仪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天到晚在我身边旁敲侧击。
“海哥，你发现没，女魔头最近骂你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狠了？”
“有吗？我怎么感觉她恨不得把我生吞了。”我面不改色地敲着键盘。
“有有有！”阿胖一脸肯定，“以前她骂你，眼神是想把你碎尸万段。现在她骂你，眼神……怎么说呢，就好像……恨铁不成钢？对！就像我妈骂我一样！”
我差点一口水喷在屏幕上。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不信的话你瞧瞧！”阿胖手指着总监办公室的方向，“她今儿穿的那件衬衫，领口相较于平常是不是低了那么一丁点儿？”
我下意识地瞅了一眼。
好像……确实如此。
那是件淡蓝色的丝质衬衫，隐隐约约能瞧见精致的锁骨。
“还有还有，”阿胖愈发兴奋起来，“她上周是不是换了支新口红？豆沙色的，看上去温柔许多！”
我：“……”
我发觉，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因为那支口红，是前几天我在游戏里赢了一场关键比赛后，她死缠烂打非要我送的“奖赏”。
我这个钢铁直男，对着美妆博主的视频钻研了俩小时，才选定了那个色号。
见我一声不吭，阿胖露出个“我明白”的猥琐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加油！拿下女魔头，咱整个项目组给你立功德碑！”
我真想一巴掌把他拍到墙上去。
就在我以为这种“办公室地下情”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时，一个不请自来的人，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他叫赵天阳，是总公司空降来的副总裁，负责监督我们《星域》新版本的开发进度。
头一回全体会议上，他一露面，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身高级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精英人士特有的自信笑容。
简单讲，就是那种言情小说里标准的霸道总裁。
他一开口，目光就落在了主位上的林婉仪身上。
“婉仪，好久不见，你依旧这么光彩照人。”他的声音温和且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熟络。
林婉仪只是淡淡地颔首：“赵总，欢迎。”
她的反应很冷淡，但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赵天阳看她的眼神，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以及……占有欲。
我的心里，莫名地猛地一沉。
会议开始，我作为核心策划，上台汇报新版本的进度和规划。
我讲得嗓子都干了，自认为逻辑清晰，亮点显著。
可我刚讲完，赵天阳就第一个开了腔。
“想法挺好，”他先是客气地肯定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然而，还是太保守了。陈策划，对吧？你的思路，还停留在三年前，没跟上当下市场的快节奏。”
他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越过我，看向林婉仪。
“婉仪，我觉得这个版本的核心玩法，可以更大胆些。比如，加入付费开箱系统，或者VIP等级制度，这样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实现营收最大化。”
我眉头一皱。
这完全违背了我们《星域》一直秉持的“公平竞技”的核心理念！
“赵总，”我忍不住张嘴反驳，“咱这游戏的核心玩家，在乎的是操作跟策略，盲目加进氪金系统，会严重破坏游戏平衡，致使大量老玩家流失。”
赵天阳听到这话，笑了。
那笑容中，透着一丝轻视。
“陈策划，你不过是个执行者，把你该做的事考虑好就行。”他慢悠悠地讲，“战略方面的事，我跟婉仪会做决定。”
他说的那句“我和婉仪”，说得特别自然，好似我们才是局外人。
我被噎得讲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下意识看向林婉仪，期望她能说些什么。
林婉仪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赵总的提议，我会考虑。”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不过，陈海是我们项目组的核心策划，他的意见，代表了我们整个策划团队的专业判断。”
她顿了顿，目光先扫过我，又转向赵天阳，语气不卑不亢。
“《星域》能有如今，靠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对玩家的尊重。这条底线，我不会动摇。”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
我呆呆地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这是她头一回，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如此明确地……维护我。
赵天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会议室的氛围，一度降到了冰点。
会议结束后，我抱着电脑回到工位，心里滋味复杂。
既有被林婉仪维护的感动，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这个赵天阳，来意不善。
他不光觊觎我的项目，还觊觎我的人。
晚上，我刚登录游戏，林婉仪的语音邀请就发过来了。
一接通，就听到她气呼呼的声音。
“师父哥哥！我今天可生气了！”
“咋了？”我明知故问。
“还不是因为那个姓赵的！自高自大，乱指挥，还想把我们的游戏改成那种土得掉渣的氪金烂游戏！气死我了！”
听着她毫无保留的抱怨，我忍不住笑了。
“你在会上不是把他怼回去了嘛？挺帅的呀,林总。”
“那是在公司！我得端着！”她哼了一声，“现在是下班时间，我是你的小徒弟，我生气了，你得哄我！”
“好好好，”我笑着说，“那你想让我咋哄你？”
“嗯……”她思索了一下，“罚你……今天带我拿五杀！”
“遵命，我的宝贝。”
那一晚，我打得格外拼命。
我把白天受的憋屈气，全在游戏里发泄出来了。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终于，在一场关键的团战中，我抓住机会，操控着影刃在刀尖上舞动，极限操作，豪取五杀！
【Penta Kill！ 】“哇塞！师父哥哥你超帅的！我喜欢你！”
耳机中传来她激动的呼喊声，甜意让我满心欢喜。
就在此刻，一个不协调的声响，经由游戏公屏，传了过来。
【所有人】：婉仪，原来你也在玩呀？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阳？
我点开那人的头像，ID赫然是“Zhao Tianyang”的拼音。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儿？还晓得林婉仪的游戏ID？
【所有人】：……你怎么来了？
【所有人】：听你助理讲你喜欢玩这个游戏，就来试试。没想到这么巧。这位是？
他的矛头，直直指向我。
我还没来得及打字，林婉仪的消息就抢先发了过来。
【所有人】：我师父。
简单的三个字，仿若一道炸雷。
【所有人】：呵呵，师父？婉仪，你啥时候需要别人带了？来，到我队里来，我带你。
【所有人】：不用了，我师父带得挺好的。
【所有人】：一个只会玩刺客的打野罢了，能有啥前途？婉仪，游戏跟工作一样，要跟对人，才能走得更远。
他的话，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浓浓的挑衅之意。
我紧紧握住鼠标。
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深吸一口气，在公屏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一行字。
【所有人】：赵总，对吧？游戏和工作一样，靠的是实力，不是耍嘴皮子。不服？Solo。
第6章 我的底牌
【所有人】：不服？Solo。
这四个字发出的瞬间，整个游戏频道都安静下来。
连林婉仪都呆住了，在语音里轻声问：“师父哥哥，你……你要来真的呀？”
“男人不能说不行。”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耳机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公屏上，赵天阳的消息很快弹出。
【所有人】：呵呵，有意思。既然你这么想在我面前，在婉仪面前证明自己，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所有人】：时间，地点。
【所有人】：就现在，自定义房间，1v1，三局两胜。输的人，自动退出这个项目。你，敢吗？
他居然把赌注，直接加到现实工作上！
我旁边的阿胖，不知何时凑过来，看到这条消息，倒抽一口凉气：“我靠！海哥，这玩得太大了吧！这姓赵的明显是想借机把你弄出局啊！”
我没理会阿胖，目光死死盯着屏幕。
退出项目？
这正是我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要是我赢了，不但能狠狠打他脸，还能彻底稳固我在项目组的地位。
要是我输了……
不，我不会输。
【所有人】：敢。然而，赌注需要变动一下。
【所有人】：嗯？你打算怎么变？
【所有人】：若我输了，我会主动辞去工作，离开幻游。要是你输了……
我停顿片刻，敲出了后半句话。
【所有人】：往后离林婉仪远些，不许再对我们项目组的工作随意干涉。
这一回，轮到赵天阳沉默不语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的消息才浮现出来。
【所有人】：行。一言为定。
房间很快就创建好了。
我和赵天阳进入了1v1的地图。
林婉仪以及闻讯赶来的阿胖等人，进入了观战的位置。
“师父哥哥，加油！”林婉仪通过语音给我鼓劲，“狠狠揍他！让他晓得谁才是野王！”
“放心。”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专注。
第一局，赵天阳选了一个在版本中很强势的上单战士，而我，依旧选了我的本命英雄——影刃。
“海哥，你疯啦？1v1地图，刺客打战士，这不就是找死嘛？”观战的阿胖大声说道。
“闭嘴，好好看着。”我平淡地回应。
游戏开始了。
赵天阳打得极为自信，凭借英雄的优势，不断地往前压，企图消耗我的血量。
而我，不着急不烦躁，借助影刃的灵活性，冷静地补着每一个兵，躲开他每一个关键技能。
我清楚，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用一套技能把我瞬间击杀的时机。
而我，也在等待。
终于，在他压到我塔下，准备强行击杀我的瞬间，机会降临了！
我几乎是在他闪现过来的同一时刻，按下了我的大招！
身影消失，躲开了致命控制！
落地，展开反击！
技能，普攻，接着再用技能！
我的手速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屏幕上，影刃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刀光剑影之中，赵天阳的血条，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急剧下降！
他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屏幕就变成了灰色。
【First Blood！】
一血，在塔下，实现极限反杀！
整个观战频道，瞬间被一连串的“666"填满。
“哇靠！太厉害了！海哥太牛了！”阿胖的喊声差点把我的耳朵震聋。
耳机里，也传来了林婉仪带着一丝自豪的轻声笑。
第一局赢了。
第二局，赵天阳的脸色明显凝重了不少。他选了一个手长的法师，想利用距离优势来牵制我。
而我，则选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英雄——一个同样手长的射手。
“以抢应对？”赵天阳在公屏上打字，带着一丝嘲讽，“你觉得，你什么都擅长？”
我没理会他我获取了胜利。
干脆漂亮。
【胜利】
胜利的标识闪亮亮起，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倚靠在了椅背上。
赵天阳的头像，迅速黯淡下去，一言未发，径直退出了游戏。
他落败了，输得一塌糊涂。
“赢啦！我们赢啦！”阿胖比我还要兴奋，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搂着我大喊大叫。
而我的耳机之中，传来了林婉仪带着笑意的，极为温柔的声音。
“我的师父哥哥，是世上最厉害的大英雄。”
……
次日，公司里闹翻了天。
赵天阳没来上班。
人事部很快发出内部邮件，赵总因“个人缘由”，将不再负责《星域》项目。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他是灰溜溜地走人了。
阿胖在茶水间里，添枝加叶地把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Solo赛，讲得绘声绘色，唾沫四溅。
我，陈海，一战成名。
从一个任人摆布的小策划，变为项目组里说一不二的技术大神。
再也没人敢质疑我的方案，甚至走路时，都有小姑娘向我抛媚眼。
而最大的改变，源自林婉仪。
她依旧是那个高冷的林总监，但那座冰山，似乎正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消融。
她会借着审阅方案的由头，把我叫进办公室，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热好的便当。
“我妈做的，太多了，吃不完，倒掉太浪费。”她会如此面无表情地解释。
她会在加班到深夜，所有人都离开后，轻轻地走到我身后，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背上，小声说：“我好累。”
她会……在那个属于她的，宛如绝对领域的总监办公室里，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亲吻我。
我们的关系，好似在钢丝上舞动，危险，又满是极致的刺激。
直到那天，《星域》新版本“星陨 ”正式上线的庆功宴上。
我被灌了好几杯，躲在角落里装样子。
林婉仪身着一身黑色的小礼裙，像一只高傲的黑天鹅，是全场的中心。
她结束了应酬，迈着高跟鞋，一步步朝我走来。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散了。
她在我身旁停下，弯下腰，一股混合着红酒醇香和她身上清冷香气的味道，瞬间将我笼罩。
她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讲：
“陈海，今晚……不许下线。”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直起身子，端起酒杯，走向了舞台中央。
“各位同事，”她拿起话筒，清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宴会厅，“多谢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新版本的成功，离不开在座的每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之中，有着我从未目睹过的，柔和的，熠熠生辉的光。
“在此处，我特别要感激一个人。”
“他不但是我们项目组最为出色的核心策划，亦是……”
她的嘴角轻轻上扬，绽放出一个令人倾倒的笑容。
“……我最为敬仰的，大神师父。”
全场一片哗然。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她朝着我举起了酒杯。
“陈海，”她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说道，“我，林婉仪，此刻正式告知你。”
“你被录用了。”
“做我的，男朋友。”
最终章 我们的星域
一年之后。
杭城，某个高档小区的公寓之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倚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柄，正在一款新推出的主机游戏中和Boss激烈对抗。
“左边！蠢货，躲到左边去啊！”
一个身着可爱兔子睡衣的女孩，正盘着腿坐在我身旁的地毯上，比我还要紧张，一边往嘴里塞着薯片，一边大声叫嚷。
“你行的话你上啊。”我头也不回地讥讽道。
“我上就我上！”
林婉仪扔掉薯片袋，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手柄，气呼呼地开始操作。
接着……
三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两个血红的大字。
【You Died】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咳，”她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把手柄塞回我手里，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薯片，“这个Boss设计得不合理，数值有问题。明天回公司，你让数值策划改一下。”
“是，林总。”我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回应。
她瞪了我一眼，自己却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凑过来，从背后搂住我的脖子，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看着我重新开始挑战。
“师父哥哥~”她又变回了那种软糯的嗓音，在我耳边呵着气，“你最好了，再带我打一次嘛~”
“叫声好听的就带你。”
“老公~”
“……来了来了。”
我浑身一阵酥麻，操作差点走样。
一年前那场轰动全公司的庆功宴告白之后，我和林婉仪的关系，就从地下转为了公开。
我成了幻游公司所有男同事的“公敌”，也成了他们口中的传奇人物。
而林婉仪，也彻底卸下了她那身冰冷的铠甲。
她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林总监，但所有人都清楚，在她的总监办公室里，永远会为那个叫陈海的策划，留一盏温热的茶。
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因为关系的改变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们依旧会因为工作上的分歧而争吵，也会在深夜的游戏世界里并肩战斗。
她还是那个又菜又爱玩的“星星不睡”，我还是那个能为她一打五的“海”。只是，那个虚拟的游戏天地，不再是我们仅有的避风港。
因为我们，已然在现实里，为彼此打造了一个更温馨、更坚实的，只属于我们的星域。
随着屏幕上Boss倒下，林婉仪比我还兴奋地欢呼，在我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老公你超厉害！”
我放下手柄，转过身，把她拥入怀中。
阳光正佳，微风宜人。
我望着她那张未施粉黛却依旧光彩照人的脸，心中满是柔情。
谁能料到，这个在我怀里笑得似孩童的女孩，曾是令我望而生畏的女魔头呢？
“在想啥？”她捏了捏我的脸。
“在想，”我低头，吻上她的唇，“我的小徒弟，似乎……愈发漂亮了。”
“哼，那是自然。”
她骄傲地扬起下巴，眼中的光芒，比游戏世界里任何耀眼的特效，都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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